我努力把自己瞎编的故事圆回来……


06

此刻天还太早,就连苦逼上班族们也还没醒。微弱的晨曦还保有一种不被人间烟火气所打扰的安然与孤单。黑童子开车意外地平稳,鬼使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缓了一刻钟,总算缓过来一点。

“好些了?”黑童子察觉到他身体的逐渐放松,又不好从前方移开视线,只得微微侧过头问。

“嗯。”鬼使黑有些敷衍地回道。他慢慢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靠在座位上喘气。路边的电线杆和树以温柔的速率掠过他的眼角,然后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开口:“一会儿去我家坐坐?有些事,应该跟你谈谈。”

黑童子闻言,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有什么话,现在说吧。不需要为我特意找什么合适的时机。”

鬼使黑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那我就说了。”

他脸色依然很不好,口气忽地沉下来,显得有几分吓人:“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办案。”黑童子面不改色。

“你这是办案?办案就是把人质的生命安全往后推、首先要顾及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够聪明?”鬼使黑冷笑一声,“你来重案组以前是做什么的?警校毕业的?你老师是谁?他要是就这么教你的,我看他是该卷铺盖回家了!”

“我没有。”黑童子依然平静地握着方向盘,“我只是根据细节,推断出这个方法具有可行性。这无关我是不是‘看起来’很聪明。”

“噢?这么说你是很有道理的了。”

“你想过吗,师父?他为什么找到公安。他曾经是个公司的小文员,能做文员,而不是找家工地靠体力谋生,‘判决书是法院下达的’,这种简单的常识,他一定在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就知道。更何况若想混进法院杀人,难道不比在警局如此多重警力随时可以抵达的情况下轻松?那么他直接找上警局,我想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这些行为,本就是针对警察的。

“不仅针对警察,还想要警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想要警察立刻就看见、听见他——毕竟,在法院持械行凶、劫持人质,也同样会被报警。但那哪儿有直接杀奔警局来得快?他需要和警察面对面对话的平台,人质是他平台的基石。如果警察来得不够及时,以他前半生守法良民的生活经验和身体素质,他没把握能一直把这块基石控制在手里。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想杀人。他带了西瓜刀,带了土手雷,甚至带了其他什么东西,但他不想杀了谁,只想控制住谁。想请那个人质临时做他与警方剑拔弩张的独木桥。所以我推断,无论是萤草前辈还是档案室的那位,都不会轻易有生命危险。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就像师父你说过的,‘警察’是他朴素价值观里对正义的力量的最直接代表。他对女儿的死耿耿于怀,但判决结果偏偏被冠上了这么一个庞大而高尚的名头,所以他要站得更高,以势均力敌的姿态向这个一钱不值的正义发起挑战。”

“说完了?”鬼使黑白着一张脸一直没说话,直到听完,这才开口道。

黑童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几乎要把他后半辈子的话都说干净了。他一瞬间变得很疲惫。

“嗯。”

“那换我来说。”鬼使黑冷冷一笑,倚着靠背,努力坐直了一些。每次犯胃病都没有那么快就能好,他其实更愿意闭着眼睛睡觉,直到自己被周全地送到家里。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身边开车的又是他将与之共事的徒弟,有些事就最好速战速决。

“以上一切,不过是你自认很有把握的推测。推测,不是事实。人命面前,从来就没有容错率,你刚才说的话,但凡任何一句出现了错误,但凡那个人有任何一点出乎你意料的举动,你我现在都没法儿坐在这儿全须全尾地理论。我说过法律制裁的目的不是单纯为剥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我说过并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当场击毙’,那只不过为了怕你矫枉过正。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绝不会冒险留他一命。他也许事出有因,他也许本质非恶,但这与你我无关,当他的手里握了一把刀,而刀尖指着一个无辜的人,他爱怎么想怎么想,你最好都别考虑。”

“人的心理,对他的行为影响很大。”

“但人的心理远不如他的行为具有确定性。紧要关头,只做有把握的事,不要用别人的身家性命去冒险,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没人教过你?”

黑童子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开口:“可你并没拦我。”

“因为我在现场。”

“我在现场,络组长也在,很多人都在,所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以努力救回来。狙击手也早已经就位。以后若我不在呢?你总有可能一个人出任务,且不说别人,那时候你也要自作聪明地揣度人心、拿自己一条命去赌个成功概率?到时候来个因公殉职,你要我怎么办?”

“……”

鬼使黑叹了口气:“好了,到地方了。就停路边吧,把我放下,车你开走,这个点儿回家方便些。回去好好睡一觉,辛苦一晚上了。”

“我送你上去。”黑童子有些生硬道。

“不用,你休息去吧,我没事。”鬼使黑低下头,解开安全带,“快,我也困了。”

黑童子无法,只好把车靠边停下。

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泄出云层,人间渐渐苏醒。

鬼使黑下车,勉力站直,关上车门的时候犹豫了一秒,还是放缓了语气冲黑童子道:“想法很重要,感受也很重要。但它们都比不上‘现实发生了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师父……”

“好了,回去吧。”鬼使黑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随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拐进了路边的小区。

 

黑童子坐在驾驶位上,重新拉好安全带。然而坐了一会儿,他还是颇不放心地熄火锁车,按着才隔了一晚的记忆摸去了鬼使黑的家门口。

楼道里很安静,门里也很安静——大概是隔音不错。

黑童子的手停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上,终于还是没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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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jio郭嬴甫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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