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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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你是忘却一个对你来说相当冷酷的名字,我是忘却一种我供养不起的幸福

确切的来说,是我们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的四十岁生日要到了——在这一年的七月十四日,一个可爱的周五。
马修希望自己能给他一个惊喜,为此他特意暂时放下了自己手头儿的工作,转而专心致志开始和一幅全新的画作展开斗争——这是他为弗朗西斯准备的礼物,受到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先生那幅广为人知的《撑阳伞的女人》的启发,模仿那样特殊的笔法,凝聚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艰苦奋斗。
靠着回忆和不可避免的有唯心主义倾向的轻微自动美化,画面上描绘了一个无比宝贵的瞬间:在那个有着绚烂日出的绵长海岸上,天光将明,弗朗西斯和马修那短暂的疯狂才刚刚开始——弗朗西斯手中正捧着那天黎明浇在马修身上的第一捧海水,画面定格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有清澈透亮的水珠从他指间四溢开来,散落时在空气里圆润地凝固;他的笑容正在嘴角肆意铺展,他的眼睛如同他身后起伏律动的大海,轻快温柔,映照着星星点点朦胧而璀璨的晨光;他的金发稍显凌乱地在风中飞舞,发梢上沾染的是上个安静的夜晚遗留下来的星星的颜色。
他轮廓干净的脸侧对着光线的来源——明快的金色之外,还带着淡淡的紫红。将五官的边缘淡化,特意突出某种感觉,鲜明的明暗对比让那个处于进行时的笑容更添了一抹热情和真诚——这不像平时总是温和体贴得恰到好处的弗朗西斯。他很优雅,也很克制,平时甚多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在这一刻马修可以肯定地说,弗朗西斯并没有再压制自己的感情,他的一切都在告诉别人,他就是喜欢就是享受他所处的这个当下,他是真心地感到快乐。
——而这也是为什么马修会对那将近一千个日夜之前的日子如此念念不忘。弗朗西斯于他是个很微妙的概念。他期望自己能亲近他,但又不敢。平时自觉笨拙的他从来拿不准弗朗西斯的想法,只有接受弗朗西斯为他每日的生活带来的新鲜乐趣,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几乎要了他命的飘忽不定若即若离。而那天,在海滩上,那是他唯一一次算得上能读懂弗朗西斯的心。这种罕见的确定性让这可怜的孩子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踏实满足,如同终于找到家门的流浪的小狗,如同小孩子得到父母对生日礼物的许诺之后那一夜的好眠;而这确定性中所传达的对于与马修在一起的享受,也让马修始终惴惴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抚慰。

为保证这幅画完好无损到达应该拥有它的人的手里,马修决定亲自去一趟法国拜访弗朗西斯。
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再一次走上他记忆中的道路,再一次见到那座熟悉的安静的大房子,这一切都让马修心情愉悦。他抱着自己那幅尺寸不算小的包装严实的画,甚至好心情地轻轻哼起了歌。
再一次敲开那扇熟悉的大门,迎接他的依然是光鲜亮丽的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三年未见,波诺伏瓦先生依然金发垂肩,眼神温和。他怀里抱着一大捧艳丽的玫瑰,一手还握着一把剪刀,看起来是正在修剪花束。背后一阵欢腾的犬吠向他冲来,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裤脚探了出来——那是已经长大的foggy。
马修比着口型无声地冲那小家伙打了个招呼。
“Ah,是你!我亲爱的马修!”弗朗西斯眨眨眼睛,显然惊讶于在这个时候看到这可爱的年轻人——没错,马修为了这个惊喜的效果,特意非常失礼地没有预约。“真高兴再见到你,你甚至没告诉我你要来这儿。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简直要叫我晕过去。快进屋来——恕我冒昧,你怀里抱的这个大家伙是什么?”
他把马修让进屋子,毛皮黑亮的foggy颠着小碎步,兴奋地在他迈开的脚步间跑来跑去。“Hey小宝贝儿…当心点儿,我也许会踩了你的尾巴。”
“噢…这是…波诺伏瓦先生,这是您的生日礼物。”马修跟着他走进那条熟悉的走廊,莫名其妙地有点儿脸红,“我是说,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已经走进客厅安置玫瑰的弗朗西斯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天哪…非常感谢你。亲爱的马修。说真的,你能记得我的生日,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他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抱了抱马修,然后顺手接过了他怀里的大包裹。他靠近的时候,三年前那股让马修心跳加速的味道——那种烟草和香水混杂的味道——再一次成功的让马修失神。
噢——自己真是没长进。马修懊恼地想。
“现在我打算冒着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危险拆开这个包裹…Emm…Hey我的孩子!这是一幅多棒的画…”弗朗西斯把包裹挪到客厅的角落,然后好心情地开始自顾自拆开它。马修则趁着这个时候,开始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这个房子。
窗帘被好好地收起,下午的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屋子,给木地板镀上一层金色。透过窗子依然可以看到南边枝叶茂密的玫瑰园和独立出整体的画室的小木屋。客厅屋顶上的大吊灯依然整洁通透,二楼的房门轻轻掩着,桌上摆着新鲜的花束,那充满古老气息的留声机依然安置在客厅的一角。马修不由得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那像梦一样美好的半年——一切都没变。
温馨干净的屋子,热情体贴的主人。
太好了。
于是在接收到弗朗西斯的称赞和充满感激的眼神的时候,他只是很自然地在客套之后加了一句:“很高兴您能喜欢,先生。再次祝您生日快乐…呃,伊莎夫人不在家吗?”
他以为那让人时刻感到温暖的西班牙女士只是例行出门演出或旅行了。他甚至觉得她晚上就会赶回家来为自己的丈夫过生日——带着一个大大的蛋糕。可实际上,得到的回答却极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不,她不在。”
“事实上,我们离婚了。”

他们是协议离婚的,弗朗西斯这样告诉他。
“我想你可以理解。我和伊莎,我们彼此都深爱着自由。自由于我或是于她,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弗朗西斯轻而耐心地解释着。
不知怎的,黄昏这么快就来了,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可屋子里并没开灯。foggy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自娱自乐去了。马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总觉得弗朗西斯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儿郁郁寡欢。
“她是位舞蹈家,此外她还热爱旅行,热爱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行走。一个固定的居所或是一个需要她经常回来看看的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束缚。而我,你知道,我是个教美术的大学教授,我的生活与各种各样的艺术创作相伴。固定的时间表,需要定期打理的家,或是一个常常让我分心牵挂的人,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不自由。这种现状让我们痛苦,而我们彼此也都希望解脱。所以,这对我们来说,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结局。”
“可我以为,您爱她,她也爱您。”马修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没错,我爱她,我相信…我猜她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弗朗西斯的眼神深沉黯淡,“可我们更爱自由。如果一定要这么说…自由是我们的生命,而我们对彼此的爱,可以比作抵在背后的枪。”
“…我不懂。”
“如果我们在一起——执着于对彼此的所谓的爱——我们将剥夺彼此的自由。”
“…可是…我很抱歉,波诺伏瓦先生,自由比爱更重要吗?”马修的声音一瞬间又变得沮丧,甚至还有些软弱,“我是说…因为爱,牺牲一些自由,照顾彼此,相互陪伴、守候,您认为…这不值得吗?”
他莫名觉得一阵悲伤。在他那短暂的记忆里,波诺伏瓦夫妇简直是体贴恩爱的典范,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会白头偕老。他从不曾发现自由对于波诺伏瓦夫妇这大于一切的重要性。他始终觉得,爱是人间最值得在乎的事情,两个人因为爱在一起,彼此付出和牺牲则是理所当然;而在他简单朴素的生活中,他也始终实践着他的这一信仰——包括在对待弗朗西斯上。他与他通信,向他讲述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为他费尽心思准备礼物、千里迢迢跑来看他,他希望自己在他心里能有个更好的印象——他甚至希望弗朗西斯能为此更喜欢他一点儿。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这限制着他、需要他付出时间和精力回应的一切,于弗朗西斯来说很可能也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束缚”。
很可能,那些回信、那些称赞和感激、那些轻松地说笑和安慰,不过也是弗朗西斯优雅克制的本性的驱使下的敷衍甚至变相抱怨。
想到这儿马修本来已经冷了一半儿的心甚至感到了一丝绝望。
期待中与日剧增的好感突然被厌恶抹杀——他究竟在做什么啊。看看这可怕的后果,看看这迟钝的白痴一样的自己。
“我明白…我亲爱的马修。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在我心里,恐怕,”弗朗西斯默默转过脸去,他的声音有一点儿冷漠,越来越暗淡的光线里马修甚至连他的眼神也看不清。“恐怕,自由会更重要一些——至少,在我和伊莎之间。”
马修无言。
一时间,他们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马修忽然想起他曾经和波诺伏瓦夫妇在晚饭后于僻静的小路上散步的样子,他想起他们之间轻声的谈笑和挽在一起手臂,还有自己当时电灯泡一般的小小尴尬——天,那尴尬比起现在真是美得太多了。
最终,沉默很久的弗朗西斯还是开口了。听得出来,他在努力不让气氛这么尴尬。
“无论如何,孩子,很感谢你愿意来陪我过这个生日——你知道,foggy不能吃蛋糕。”

那天整整一个晚上,他们都没有打开屋子里的大吊灯。
他们在昏黄跳跃的烛光里用过了晚餐。弗朗西斯的手艺好得一如当年。
他们做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弗朗西斯默默点燃了蜡烛又吹熄。没有许愿。他们一人吃了其中的一小块——小到加在一起甚至不够整个蛋糕的四分之一。
睡前,他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不是惯常的法式文艺片,而是罕见的科幻片——然后照例喝了一杯热牛奶。他们互道晚安,然后沉默的回到各自的卧室,睡下或者睁着眼睛发呆。
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餐后,马修婉拒了弗朗西斯“留下共度周末”的邀请,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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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jio郭嬴甫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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