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好久之前写的,也是我写过的唯一一篇法加……但是现在看我这种飘飘忽忽的氛围竟然还是有点伤心。放个整合版本留档。

相比之下,我更擅长处理线条,但依然执迷不悟地沉迷于大千世界的颜色,沉迷于通透与明亮,沉迷于光和影声势滔天的耳鬓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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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我将如何致意,以眼泪,以沉默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站着。

他们沉默着,彼此都望着对方的眼睛。纯蓝的那双平静深沉如夜幕下的大海,偏紫的那双则像是被石子儿惊扰的小池塘,水面上的波纹一圈接着一圈,暴露在不知名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周遭的一切,安静得只剩下试图挤进厚重窗帘的微风的声音。

——拜托,马修,说出来。

——说出来,不要只是看着我。

靠在床头的弗朗西斯在心里垦求着。然而他已经很难说出话来了,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希望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读得懂其中的鼓励和期望。

可是我们可爱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悲伤地,犹豫地,却依然只是看着他。

也许他太紧张了,也许他还没做好准备。他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回复。要知道,这句话横亘在他心里长达十年之久,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他都有机会将它们吐露给眼前这个漂亮的金发男人听,然而他没有。相反地,他选择了逃离。他害怕,他羞涩,同时也认为自己应该再谨慎一些,再耐心一些。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难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就这样迎上去,他没把握。他可以肯定自己的心意,却始终无法读懂弗朗西斯的心思。

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然而——客观并且悲观地来看的话,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过了今天,当他的双腿迈出这座漂亮的大宅子的大门的时候,他此生,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可敬的波诺伏瓦老师了——噢当然,如果他被允许参加他的葬礼的话,那这就不算最后一次。

但是——

噢,天哪。

这太难了,马修气馁地扯了扯自己的金发。他低下了头。

我做不到。

不。

我怎么有勇气告诉他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讨厌着我——虽然他要死了。

虽然我爱他。

——不,这是最后一次,它应该是个美好的最后一次。没有唐突,没有意料之外。

客厅的座钟忽然不甘寂寞地敲响了。一,二,三,一共十三下。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如同这个世界缓慢又坚定的心跳。

一切总是要继续,时间总是会流走。而你总是会后悔,无论你究竟作何选择。

人生就是如此。

 

下午一点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边边角角,缓慢慵懒地洒在卧室的地板上,这让床头那把长久不曾换过的、已近凋零的玫瑰显得娇艳起来,也让弗朗西斯苍白得吓人的脸在暖色调光线的作用下似乎重现生机。

他漂亮的蓝眼睛里依然满含鼓励,却不再有任何期待。

至此,直到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这件无言的事似乎已经在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无言的妥协:就让这一切归于沉默,纵使它自始至终都与沉默相随。一颗了然的心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弗朗西斯不想逼问他,他现在也没这个精力——他明白马修的心意,也清楚自己的心思,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得不到这份感情。

他不懂马修为何这样犹疑不决,但他知道他一定会犹疑不决——这似乎就是一种所谓的命中注定。虽然他自己也在莫名其妙地执着于马修的一个肯定。

——也许他自己只是想求得一个心安,确定自己真的不是一厢情愿。也许马修也一样。也许他们就像两个白痴。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人生总要有一个结局,弗朗西斯想着,在结局的一刻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一切也就不再让我挂念。

所以,就这样吧。我亲爱的马修。

我不问,你不说。然后你带着它们继续你的人生,而我带着这一切躺进我的棺材。

然后我们说再见。没有吻别。

弗朗西斯笑着想。

 

阳光洒不到的角落里,马修·威廉姆斯先生已经支起他的画架子。

“最后一幅画,先生。”他微微颔首,“素描。”

弗朗西斯艰难而缓慢的点点头。

他仰靠在床头,眼睛随着那透亮的阳光里纷扬的灰尘缓缓合拢。

这真是个甘心又不甘心的结局。

——亲爱的,不要素描,来点儿颜色吧。

——金色,红色。天空的蓝,晚霞的紫。

他精致利落的面部线条在马修笔下逐渐显现、加重。朦胧的卧室里,光与影的交织让一切都显得这么美好,这么平静。

——热情些,灿烂些,什么都好。

他漂亮蓝眼睛越来越暗淡。

——别再害怕,我亲爱的。你我都太过温柔。

——而你不知道……

而你不知道,我愿意陪你做天边的云,做林间的溪水,做那些温柔缓慢的存在——即使我向往着火焰。

我只是想听你说出来。

只要你一句话。

 

慢慢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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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

    十一年前一个让人记不得天气的下午,当二十岁年纪轻轻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第一次敲开波诺伏瓦教授家的大门的时候,他承认眼前这个人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垂在肩上的随意的、亮丽的金色卷发,流畅利落的面部线条,错落有致的高光和投影,立体感十足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浓墨重彩的蓝眼睛——当时可怜的马修愣愣地望着它们,脑子里却蹦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发着愣,原产于北美洲的大脑无规律地运作,徒劳地想找个合适的开场白,比如“上午好先生,您叫的外卖到了,您真漂亮能替我签个名吗谢谢”。
    然而(幸好)他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
    随后,他看到视线里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弯了弯,对他露出了一个有礼貌同时也非常惹人喜欢的笑容。接着一双手伸过来,替他拎起了手里分量不轻的行李。
    “您一定是马修·威廉姆斯先生了。我是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欢迎您,请进。”接着那双手温和地拽着他的行李带,把他拽进了屋里,顺便“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带上背后的大门。
    噢天哪,波诺伏瓦教授。我到底在做什么。马修愤愤地想。
    “……好吧。对,我是马修,”然而他还是强迫症般地补上了一句,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蠢,“亚瑟·柯克兰先生介绍来的马修。谢谢您。”
    “Ah~当然了,那个粗眉毛的老古董。”走在前面的人闻言偏过脸来,冲他挤挤眼睛,“他最喜欢把像您这样英俊而有才华的年轻人介绍给我了——他总觉得我缺一位可以携手一生的情感伴侣,而他恰好又被选为丘比特的代班天使。多么尽职尽责的人物,对吗?”
    马修一愣。
    “Aha~玩笑而已,别介意。”已经走进客厅的弗朗西斯转过身来,牵起正站在那里微笑着的一位夫人——她有着翡翠绿的大眼睛和棕黑色的长卷发,直到后来马修才知道她是位热情可亲的西班牙舞蹈家——的双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我太太,伊莎贝拉。恕我自夸,但她的厨艺——今晚你就会明白的,棒的就像是没有蚊虫叮咬的野外写生地。”
    马修被他逗得腼腆一笑。

    这里应该说明,我们可爱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是个来自北美洲、醉心于艺术并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年轻人。他之所以不远万里来到这个讲着精深、拗口而古老的语言的欧洲国家,当然也是为了他的艺术使命。而未来的半年——或许更久一些,经由他的另一位老师,亚瑟·柯克兰教授的介绍,他将跟着眼前这位名校任职、据说才华横溢、第一印象永远鲜明、外观永远抢眼的中年男性教授,努力提高他的艺术造诣。
    并且,这位好心的男士还愿意为他提供住宿和伙食。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激而又满怀希望的事情。
    噢对,忘了交代,此时的波诺伏瓦教授,也不过是刚刚度过他的三十六岁生日——一个对于“教授”来说,依然十分年轻的年纪。

    和这位脸上一直挂着阳光的美丽夫人简单问候过之后,弗朗西斯接着领他去客房安置,一路上始终体贴地替他提着那个笨笨的行李袋:“随意些就好。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说出来,我想伊莎必定会把你的生活起居照顾的十分舒坦。嗯…也许我们每天早上十点钟可以开始工作?对你来说不会太早吧?中午可以留出两个小时以供休息,下午四点半收工,我想这足够我们在晚饭之前再享受一段时间的户外运动。以及——”后半句的音量忽然调低,连带着两个人之间距离的忽然拉近,“你知道的,柯克兰先生确实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绅士。如果有任何需要反馈给他的评价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只这一句就好。我想他会很高兴听到我们这样称赞他的。”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和香水掺杂的气息——噢,也许还有酒的味道,马修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来。但他得承认,他喜欢这个味道,这让他感觉很舒服,像是“仲夏夜之梦”。
    在耳边不轻不重地落下最后一个字,弗朗西斯冲他意味不明地一笑,蓝眼睛里闪过的狡黠惹得可怜的马修心跳又漏了半拍。
    随后他意识到,这句话其实是关于那句“粗眉毛的老古董”的。
    噢,得了吧,我才不会说出去呢。马修笑着想。

    当晚,马修有幸尝到了波诺伏瓦教授口中“棒呆了”的伊莎贝拉夫人的厨艺。必须要说,伊莎贝拉夫人的海鲜烩面实在让人欲罢不能,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修都无比盼望着用餐时间的到来,食量也稍见长。
    而这些天高质量的美食供应,也让马修对这位每天都像小太阳一样闪闪闪的太太好感度up up up直线飙升。

    时值暑假,弗朗西斯安排的日程表十分轻松,日子过得可谓艺术之至。
    大多数的工作时间,他们之间鲜有交谈,只是在洒着阳光或阴云笼罩的画室里各自进行着手里的工作。对于辅导过程中画作的内容,弗朗西斯从来都会征求马修的意见,因他认为如果画着别人强加于自己的内容,无疑会让热情和爱都消失殆尽。而没有热情和爱的画绝算不上是好的画。鉴于“老师”的身份,他会时不常给予马修一些温和但十分有效的建议,偶尔靠近替马修做个示范,或是补上关键几笔,身上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和香水混合的气息。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动作之间恰到好处地将马修环在两臂中间,这时那气息就会完完整整将马修包围。而这——说实话,确实让马修害羞并愉快着。
    ——等等,害羞?
    well,这只是人本能地对美的一种崇拜吧。毕竟波诺伏瓦教授的外貌是如此出众,言谈举止和绘画功底也是如此。马修这样安慰着自己。
    弗朗西斯也有自己的作品要完成。马修见过它,那是一幅很大的风景画,是茂密的森林里朦胧而宁静的黎明。微弱的晨光丝丝缕缕穿透交缠的树枝洒在地上,带着一些暖意,马修可以想象到它留在林间落叶和泥土上那珍贵的温度。这不同于弗朗西斯平日的创作风格——听柯克兰先生说,弗朗西斯原本是位狂热的光影追随者。而这是一幅需要花费很长时间雕琢的画作,在技巧上偏重古典主义时期的微妙柔和,然而却只是单纯的描摹风景,叙述心情,不为纪念。
    弗朗西斯笑着解释说,这样会让他更为自由。不必看老天的脸色,而可以随意决定手中的画笔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他热爱光影,更热爱自由。
    他们把午休时间用来享受一个短暂而甜蜜的梦,听着窗外的鸟鸣或是留声机里干净舒缓的乐曲醒来。黄昏时分的户外活动则属于弗朗西斯那一大园子茂盛的玫瑰。花期刚过,逐渐凋谢的花朵正是需要打理收拾的时候。马修有时也会帮弗朗西斯打打下手。他喜欢弗朗西斯那种忙碌又陶醉其中的样子,漂亮的蓝眼睛里,那份专注和他作画时如出一辙。夕阳正好的时候,天边的云热烈浓重,衬得整个园子又仿佛玫瑰盛放、重至花期。弗朗西斯就会拉着马修满足地在园子里席地而坐,一同欣赏日落的余晖,在铺天盖地的金色橘色里和他慢慢地讲着那些马奈和莫奈、梵高和高更的荒唐轶事——天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故事。然而无论如何,他的这些故事至少成功博得了马修的愉快笑容。
    晚饭后的散步是另一件让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弗朗西斯的家建在一个安静少人的地方,这让这大约半小时的闲逛始终透着一种舒缓而祥和的气息。这时伊莎贝拉夫人也会加入,而马修又恢复到白天的沉默腼腆,和波诺伏瓦夫妇隔着适当的距离并肩走着,听他们偶尔的感叹或是玩笑——当然这沉默除了安宁的幸福感之外,也会为马修带来一丁丁点的尴尬。再度回到家中,三人各自看看书或是聊天来打发时间,不久便到了互道晚安的时候了——波诺伏瓦夫妇可从来是早睡晚起的模范。
    由于伊莎贝拉夫人的演出很多,经常缺席各类家务,马修也充当了很多次弗朗西斯先生家的好管家。他们一起把整个房子翻过来彻彻底底地打扫——天知道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他为什么不好歹请个保姆来,一起准备中饭晚饭(所以伊莎夫人的厨艺也不是你想尝就能尝,然而必须承认弗朗西斯也是个不错的厨师),一起刷碗,一起修理塌了一角的沙发和罢工的洗衣机。
    就这样,生活的琐碎和诗意在这个阳光多于雨水的夏天纠缠在一起,而时光于其中缓缓走过,让人难以察觉。
    转眼之间,马修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而内向如他,与他的老师一家,也终于渐渐熟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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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我去旅行,是因为我决定了要去

    睡眠状态下迷迷糊糊的马修被弗朗西斯温和地叫醒。
    他的耳边隐约有海浪拍打沙岸的声音。
    马修一个激灵从柔软的车后座上弹起来,瞬间清晰的视线里闯入了弗朗西斯那熟悉的蓝眼睛和好心情的微笑,以及他面前大开的车门外那暗淡的天光和一道平直开阔、延伸而去不知所终的海岸线——天哪,他们到了。
    几小时前——马修记得那还是晚饭的时候——在伊莎夫人照例飞到世界上不知什么地方去进行她的公演的时候,浪漫主义的弗朗西斯突发奇想,打算趁着夜晚开车杀到海边去,以便赶上第二天一早海平线上那堪称壮丽的日出。
    ——“天气那么好,想想看,缤纷闪耀的云和海面,遥远的太阳,端庄而且诱人”,他记得弗朗西斯在对他发出邀请的时候是这样讲的,用一种极富诱惑力的语调。
    而马修承认自己还是没能禁得起这种诱惑,纵使他知道开夜车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不过他的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弗朗西斯的精神好得像是他刚刚睡了一整天,一路上他甚至愉快地哼着小曲儿。

    现在刚刚醒过来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正赤着脚走在柔软潮湿的沙滩上。清新的海风勾勒着他金色的头发,让它们飞扬着,在空气中画下漂亮的弧度。他走过的地方,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赫然在目,转眼间又被一层高过一层的海水浸漫,暧昧地卷携着褪去,归于乳白色的细小浪花。弗朗西斯走在他的身边,迎风抬着头,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遥远的天边,那开阔而平静的海平面——现在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海天交接处依然暗淡模糊,却也隐约有了暖红的味道。星月尚存,微微闪耀;云朵疏薄,缓慢游移,如同一首温柔的歌谣。
    他们呼吸平缓,并肩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向前走,只有海浪、海风、将尽的夏夜和偶尔早起的海鸟;他们将有足够的时间享受宁静,赶在地球转到那个特定的角度、光明高调地来拯救世界之前——而马修却忽然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抑郁。
    “您不困吗?”沉默了一会儿,马修慢慢地开口。他的眼神望向别处。“我是说,直到现在您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不。事实上,现在不。”身边的弗朗西斯悠闲地回答。听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你知道,Matt,我们不为睡眠而感到劳累,只会为了感到劳累而堕入睡眠。而眼下如此迷人的一切,令我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感到劳累——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马修笑了:“的确如此。多棒的逻辑。然而…我是说,这一切总让我担心它们不能长久。这'迷人的一切'。”
    他收回在清亮透明的海水中游移的眼神,而他身旁的弗朗西斯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
    “您知道,在我在法国与您共度的这些日子里,我几乎经历了我能想象的最美好的一切。阳光,雨水,鸟鸣,午间的小憩,留声机,玫瑰花,您的指导。这些都令我难以忘怀。当我在加拿大——我的家乡的时候,我从没试过把日子过得这样富有情调。”
    “可现在已经是八月了。秋天很快就会到。等天气彻底转冷的时候,我就该离开这里,我是说…然后我就会走了,也许不会再回来。我是说…”
    马修慢慢地,努力试图把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抑郁的原因阐述清楚——然而他忽略了“莫名其妙”这个定语。他完全说不清楚,不仅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
    似乎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缘故,而他的大脑已经体贴地替他屏蔽掉了。
    “噢算了。波诺伏瓦先生。”他最终还是沮丧地放弃了,轻轻低下了头,“很抱歉,我…"
    “嘿,Matt。”刚刚始终一言未发的弗朗西斯忽然打断了他,“你猜怎么着。”
    “嗯?”
    “在现实的可感世界里,没有什么是能长久不变的,任何存在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包括我们。”他停下来,口气变得认真,“然而我们的感情生活在另一个理念世界之中。它们稳定、持续,甚至永恒。五年之后,十年之后,甚至一百年之后,幸福永远是幸福,悲伤也永远是悲伤。它们留在时间的对岸,上帝偏心地将它们和我们区别对待。”
    “而如果人生——相比之下,转瞬即逝如一眨眼般,我们就完全不需要用这少得可怜的时间去对抗一段坚不可摧的永恒的感情。如果正在来路上的事情总有到达的一天,我们就不如把一切可能产生的感情都留到那一天再去计议——你知道,战争时间越短,于我们越有利。”
    “Matt,听我说。直到那一天再去发现你的幸福或者悲伤,你可以痛快地、勇敢地,并且让它们留在那一天,而不是被你带到之后的人生之中。”弗朗西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此刻就如同他面前的大海一样。他微笑着,“我想这会让你的心情好上很多——至少你不会再对着这样难得的景致唉声叹气了。'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所以,抬头看着我,Matt。笑一个。”
    他看着他,眼里盛满了鼓励。
    小小的犹豫了一下,马修终于还是顺从地抬起头来。
    他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有些闪躲地看了看弗朗西斯的眼睛——看得出来他一时半会儿仍然不能完全恢复过来。
    天的尽头,暖红的底调已开始沾染耀眼的橘色了。星月隐褪,薄云半卷。海风依然清新而温和地卷动着他的金发。海水依然在他脚边缓缓地浸漫亲吻沙滩,带走一些刚刚才被留下的可怜的痕迹,似乎在宣誓领土主权。
    “噢,很好,亲爱的威廉姆斯先生。”弗朗西斯见状,挑了挑眉,“好极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您的眼睛告诉我您依旧不能完全接受我的话。看得出来您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我可爱的先生。而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太多'是不好的,和'太少'一样不好。它会使您的灵魂变得笨重,禁锢您的自由,让您的痛苦永无止境。”
    只见他缓缓弯下腰去。
    “所以,我想——”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他的手没入清浅的海水之中。
    “您也许应该——”
    细小的浪花磨蹭着他整洁的双手。
    “要我说——好好放肆一回!倒空您的心,先生!”
    紧接着一声惊呼,尚沉湎于自己莫名其妙的抑郁的可怜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就这样被淋了一头一脸的水:
    “——噢我的…上帝啊!”

    最终这出闹剧以我们的两位好先生都“两败俱伤”、瘫坐在清凉的海水里指着对方大笑不止而告一段落。之前的十五分钟里他们就像两头夏天的棕熊一样将彼此拉拽进水里、拼命朝彼此身上撩泼海水和沙子并且大声而愉快地对方湿漉漉的样子,毫不介意地在这腥咸而粗糙的一切里摸爬滚打。浪花、水珠和沙粒,宁静的空气里一下子充满了放肆的欢乐分子。
    ——说真的,您真应该亲眼看看他们。简直就像只有几岁的孩子!
    当他们平复了因为欢笑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并肩在柔软的沙滩上重新坐下的时候,远远望着此刻天边绮丽的云,他们马上又惊喜地发现,那让他们付出了一个温柔长夜和一场好梦的“端庄而且诱人”的日出,终于要开始了。
    视线的尽头,朝阳明亮而纯度极高的橘红色身影已经在海天相接处冒出了头;它圆润光滑,平和而有力,为薄云添上了一层明媚动人的玫瑰红。而云朵轻盈,在温和的海风之中富于变幻。透过云朵舒展之处,可以窥见逐渐变得通透的蔚蓝天幕;而云层堆叠的阴影里,则缓缓流淌着神秘诱人的紫罗兰。天边愈发耀眼的光芒之下,隐约可以瞥见残星闪烁,如同不小心遗落在另一汪海洋之中的碎银;而真正的海洋,温柔缓慢地律动着,正随着不断上浮的太阳而铺展自己金灿灿的披纱——它仿佛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新娘,借着日出的光彩为自己上妆。
    海鸟苏醒,展开它们修长矫健的翅膀,朝着大海的对岸飞去,只留下漆黑的剪影;潮水在低声细语,浪花如好梦初醒;海风较之前更加温柔,它蘸着朝霞的明艳绮丽,抚摸着两人湿漉漉的发梢和身体,悄悄带走水汽,而留下沙粒和海水特有的腥咸气息,为这一时间沉溺于美景而不能自拔地两位先生也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
    如梦似幻,欣喜而满怀希望的。
    这一切都美得让人为之呼吸凝滞。

    此时此刻终于玩儿累了的弗朗西斯·五岁半·波诺伏瓦先生,干脆从车里给自己翻出了一条毯子。他把它在沙滩上铺开,然后在这浪漫缤纷的朝阳的照耀下,美美地躺了上去,合上了他漂亮的蓝眼睛。
    海风勾勒着他金色的长睫毛,阳光在他的脸上流光溢彩。
    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毕竟从海滩回到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而我们可爱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之后,也轻轻躺下了:他无事可做,只有按照弗朗西斯的指示,暂时放下他满心的思绪。
    该好好享受当下。
    他对自己说着,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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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孩子悄悄所怀的爱情

    时间是金色的,是鸢尾紫色的,是草绿色的。
    当它流过清晨学校门口的小街,它是天蓝色的;当它搅动大房子里深夜的月光,它是银白色的;当它在画室的天花板上闲逛,它是浅红色的;当它钻进周末的面包房,它是暖黄色的。
    在马修接下来的日子里,时间是任何颜色。
    弗朗西斯任教的大学在九月中旬正式开学。这意味着学生们将恋恋不舍地告别假期投入学习生活,也意味着弗朗西斯必须告别假期(也许同样恋恋不舍)而回到学校老老实实教他的课。不得不面临一个人在家——感谢伊莎夫人对这个世界强烈的向往,她就算没有演出也从不会在家老老实实呆一礼拜以上——的马修于是选择跟着弗朗西斯一起混进大学,或是在弗朗西斯站在讲台上谈笑风生的时候(关于这一点,马修从不知道他竟然是艺术理论系而不是什么实践类科系的教授)坐在下面给他和他的学生们一张一张画速写,或是借学校的画室支起架子蘸了颜料,画静物、画窗外的风景、画他头脑中所思所想的一切——很多时候都与弗朗西斯有关的一切。
    如同那天在海岸由晨曦带来的莫名其妙的忧郁,马修认为自己也许明白这是为什么——这和偶然根植于他内心的某种愿望有关,但他并不敢深入去想。他只是尽可能的忽略这种愿望,忽略一种确然存在的想念和依赖,同时也忽略越来越近的归期带给他的不安和忧愁。
    每一天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地跟弗朗西斯一起去上课,给他和他的学生画像,和他一起准备早餐晚餐;他们在清晨醒来后互道早安,在同行的每一段路上慢悠悠地闲谈,马修可以嗅到弗朗西斯身上那熟悉的烟草和香水夹杂的气味;他们在睡前一起看看电视喝杯热牛奶,在周末的时候一起欣赏一部电影,或是一起烘焙蛋糕然后不顾审美意识的警告胡乱用奶油在上面画小鸡小鸭——马修的世界几乎被弗朗西斯填满。而时间的流逝静如呼吸快如心跳,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走过热情似火的夏天、优雅轻盈的秋天,一直走到张灯结彩的圣诞节前。
    温顺的笑容始终挂在马修脸上——然而这无济于事。
    圣诞节前,法国落下了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看着一地干净而熟悉的白色,马修无可救药地想起了加拿大。
    他该走了。

    向来周全谨慎的马修很早就定好了机票:12月21日。一个据天气预报说会很冷的日子。
而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有时也是对的,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又阴又冷,天空灰暗,似乎有雨雪将下而不能下,吊在半空的犹豫和僵硬让人心里莫名一阵压抑。破天荒把大衣最上面一颗扣子都牢牢扣好的弗朗西斯坐在驾驶座上,很体贴地开着车送马修去机场;坐在副驾驶的难得在家的伊莎夫人则用一条暗红色大披肩把自己严严整整包起来,甚至连她漂亮的深色卷发也不放过;而马修裹着他厚厚的毛线围巾和外套,心情复杂地窝在汽车后座的角落里,看着窗外出神。
    再见。他想着。
    车子里开着暖风,玻璃上慢慢腾起了一层浓稠的白色水雾。马修金色的发丝划过那水雾凝结而成的天然画板,留下了细小而流畅的线条,像是指甲留在一个令人焦虑不安的梦魇中的划痕。
    车窗外模糊的一切都在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倒退。建筑物,车子,行人。它们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参差不齐的尾巴,褪去后便没办法再找回来。蓝灰色,青灰色,墨蓝色,乳白色,黑色。偶尔有一两个鲜亮的玫瑰红之类的暖色调的影子,马修想那大概是爱美的姑娘们,因为心上人的一个约会而不得不在这样差劲的天气外出——毕竟这天是这么冷,冷得他都想退掉机票、回到弗朗西斯暖和的家里喝上一杯热牛奶了。
    好吧,但他终归还是要走的,就如同姑娘们终归没法儿狠下心来推掉心上人的邀约。
    他不属于这儿。
    车厢里的空气细腻而沉闷,潮湿中包裹着微妙的干燥。也许是各怀心思,也许只有马修一个人满怀心思,他们彼此之间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只有节奏舒缓的音乐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整个世界都是青灰色的,像是中世纪城堡的围墙。
    马修笑着想。
    “参观请出示门票”。

    事实上,这个前调带着犹如弱碱般的苦涩和忧郁的日子,在很多年后,依然常常出现在马修·威廉姆斯先生的梦里。它以一种回忆的姿态,喜忧参半地搅扰着他需要休息的神经,以至于很多次都让他在黎明转醒的时候,忽然间就被一种莫名的绵长情绪所淹没。
    那感觉让他如堕入深海——纵使它的力度比那熹微的天光更为柔和。
    他当时不知道,然而他现在知道了,并且今后的每一天都更加明了:那一天,正是他一切遗憾的开始。

    那一天——按照马修对热情体贴的波诺伏瓦一家的料想——他们在最终分别的时候彼此交换了拥抱。
    “一路顺风,孩子,”马修听见伊莎夫人那暖洋洋的悦耳的声音这样说着,“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他能想象得出这位美丽的夫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他被她那柔软的长发、披肩以及她身上如同地中海的风一样好闻的味道所包围着,而这立刻让他想起了他曾在弗朗西斯身边嗅到的味道——那种烟草和香水交杂的淡淡的味道(虽然他从没见过弗朗西斯抽烟)。
    他稍稍有些愣神。
    他想起了半年之前那个让人记不得天气的下午,当他第一次敲开弗朗西斯家的门的时候。他第一次嗅到那种味道,就是在那一天两人为数不多的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他的行李袋可以做见证人;然后是在他们那些清闲愉快的工作时间里,几乎每一天的工作时间,累积在一起将近四个月;开学季到来之后,则是在每一次的并肩同行中——现在马修几乎可以单凭气味来判断弗朗西斯是否在自己身边。
    而他确实没撒谎。
    因为很快他就被这种熟悉的味道再次包围了。
    在他发愣的当儿,与他拥抱的人已经换成了弗朗西斯本人。马修在惊讶的同时也忽然发觉,这其实是他们相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他的拥抱力度刚好,手臂稳稳地贴着马修的身体,真诚、温暖而又留给他自由呼吸的余地;厚重的呢子大衣磨蹭着马修的脸颊和其他部位的皮肤,细腻的触感远比它们看上去更加柔软舒适。他别在耳后的金色的卷发在动作间垂下来,擦过马修的鼻尖,带着一种让人留恋的温度在空气中画下弧线;而那种曾让马修感觉十分舒服的如同“仲夏夜之梦”的气息,此时此刻正从眼前这个人的衣领、发间甚至皮肤慢慢散发出来,萦绕在微潮的空气里,以及马修节奏加快的心跳间。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将它们也环到弗朗西斯背后,以示回应——不,他很享受这个拥抱,他只是有些紧张。
    “一路顺风,我亲爱的马修。”那个和善而低沉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和你共度的时光真是令人难忘。”
    “噢…当然,波诺伏瓦先生…”马修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也同样…我是说,无比享受和您共处的每一分钟。”
    这是真的。
    他猜想弗朗西斯听到这话,应该是弯起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笑了笑。
    “Ah,你真可爱。我真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呆下去。”那双蓝眼睛的主人说道。马修现在可以确定他确实笑了,因为他的语调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欣慰。马修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很棒,真的。能认识你十分高兴。”
    “回到加拿大之后,给我写信吧。”
    他继续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随后环着马修身体的手臂松开了。
    拥抱就这么结束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开始慢慢远离马修的鼻子,包括那个恰到好处的沉稳力度、呢子大衣的柔软触感和垂下来的金发的轻微摩擦。一切都在逐渐消褪,如同一个被拉长成以小时计算的慢镜头,深入诠释着这个动作的浅尝辄止——
    然后,一个轻盈隐秘的亲吻落在马修的脸颊,如同原野上被风惊扰的蝴蝶。
    “再见,Matt。”

    马修曾觉得自己应该在那个时刻说些什么——在那个突如其来、点到为止的亲吻之后。他的心里有这样一种被压抑着的冲动:他应该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之后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弗朗西斯的蓝眼睛,他脸上复杂的灰白色的表情,伊莎夫人的红披肩和她翡翠绿的眼睛。他记不清它们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与他们挥手告别;他提着行李,转身向更深的灰白色之中走去。

Chapter 4 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漫长的飞行终于被马修以昏睡应付过去。在蓝天白云从狭小的窗口中慢悠悠飘过的时候,他的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绿色的原野。天空高远,四野寂静。凉风掠过,及腰高的野草像他金色的睫毛一样颤抖摇曳着。
    ——那里应该有一只翅膀脆弱、颜色灰暗的蝴蝶的,在草丛间起起落落、若即若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但他也没见到那只理应出现在这里的蝴蝶。
    整场不安稳的梦里,始终都只有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张望、寻找,踏着寂静广袤的大地。
    最后,在飞机准备降落广播响起的前一秒,他被自然而然推出了这个巨大而无声的布景。睁开眼睛,世界又忽然喧嚣忙碌起来,一如往常。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疲倦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家门,把行李袋安置妥当后便重重跌进那久违的单人小木床的床垫子里。
    合着眼睛他依然能够感受到窗外穿透力极强的冬日阳光,金灿灿地直抵瞳孔。他很累,不想动,也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是换了个姿势避开那刺得他眼睛生疼的光线,继续放空大脑。一种粘腻而让人窒息的沮丧始终如影随形,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家里的棉被一股脑儿都堆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他回到加拿大的第一天,可是该死的,他竟然要在呼吸困难中一直熬到晚饭时候。
    最后的最后,虽然打定主意不吃东西了,他还是强迫自己爬起来洗了个澡。浴室里水声单调,镜子上那层厚重的水雾让他想起那个湿冷的日子里弗朗西斯的车窗。不同的是,透过车窗他能看到那些逐渐褪去的鲜亮或者平庸的颜色,它们在乐此不疲地变化;而透过镜子他却只能看到一个一成不变的自己。
    他喜欢那儿,也许他应该回去,然后赖着不走。
    他想着,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可那算什么,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从浴室慢慢晃出来,他擦干自己金发上零零落落的水珠,在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台灯,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平了一张信纸。
    很漂亮的海蓝色。
    “回到加拿大之后,给我写信吧。”他还记得临行前弗朗西斯对他说的这句话。事实上——尤其是在分别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很愿意去践行它。
    ——好吧,波诺伏瓦先生。那就祝愿我们之间的第一封信,不要掉进那深不见底的大西洋了。

    对于向来内向而彬彬有礼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来说,第一封信的内容不外乎是交待自己已安全到家、再次感谢波诺伏瓦夫妇对他这半年来的照顾并且祝愿他们圣诞快乐。马修的字迹干净清秀,如同他本人的样子。蓝黑色的墨水在海蓝的信纸上留下流畅圆润的痕迹,字母卷翘的小尾巴让人只是看看也能心情愉快个半天。
    特意查过日历之后才安心地签好日期,马修封好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抄上弗朗西斯家的地址——他还清清楚楚地记着那座僻静的大房子,高大,安静,柔和而可靠。他甚至能分毫不差画出它在阳光或者雨雾下矗立的样子。
    毕竟他在那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日子,这是他没法忘记的。
    写这封信带给他奇妙的感觉。他相信自己是喜悦的,因为收信人是一个不断带给他喜悦和亲近感的人;然而他又不能确定这份喜悦只是种纯粹的喜悦,因为他发现比起通信自己其实更想见到对方,还因为有些重要的话他始终没有说出来、有些让他期待的事情始终悬而未决,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担心和焦虑——为自己的犹豫和结果的未知。
    但无论怎样,最终在圣诞节当天,在马修走在前往父母家的路上的时候,这封信也终于踏上了它自己的旅途。

    在这里我们确实需要感谢上帝,因为没过多久马修就收到了他的第一封回信——这证明他的信真的没丢。
    信封上弗朗西斯的字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漂亮。它们并不太整齐,但有体有势,笔画流畅而紧密地相连,字母末尾是随心所欲挑起的大弧线。马修轻轻撕开信封,发现回信里不仅有他预料中体贴温柔的问候,还另外附有一张小巧的黑白速写。
    画上,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正腼腆而愉快地笑着。他似乎是被什么人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稍稍偏过脸来;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些害羞地抿着,海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让它们在空气中划出漂亮的弧线——马修认得出来,那正是他自己。背景里漫长的海岸线和灰白斑驳的云影提醒他,这似乎是那个夏天他们在海岸并肩散步时的某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
    不得不承认,这幅画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一些十分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他盯着它出神了很久。他为自己曾和弗朗西斯并肩散步而感到开心,也为弗朗西斯能记得这不起眼的一幕而感到开心。
    天,这可真浪漫。把美好的时刻放进画里。
    马修笑着想。
    只可惜不是情人节礼物。

    那第一封信后来被马修小心地锁进了一只古朴的小木盒子。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可爱的马修·大忙人·威廉姆斯先生的生活又回归了和半年前一样的“正轨”。上学,读书,考试,打工,画画。周末偶尔有镇上的小型音乐会和电影之夜来调剂。
    马修和弗朗西斯之间的信件往来也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多不少的频率。他们在信里谈论自己最近看过的书或是电影,或者和对方讲述自己偶尔有惊喜和变化的生活——比如马修就曾从一封信里了解到,波诺伏瓦家最近刚添了一位新成员:一只叫做foggy 的三个月大的拉布拉多。
    随信还附着小狗的照片:漂亮的黑色,圆润饱满的额头,肉乎乎的小爪子,还有蒙着水汽的眼睛。是个健康的小伙子。弗朗西斯在信里解释说,它让他看到生命本身的色彩,这可以稀释无人陪伴时的寂寞。
    他们之间依然会互相寄些简单的画作。有时是水粉颜料几笔抹出来的弗朗西斯的玫瑰园,有时是铅笔简单勾勒的马修阅读的上一本小说中的女主角,还有时是弗朗西斯窗台上的一只圆头圆脑蠢兮兮的小麻雀、马修邻居家篱笆上的一棵不开花的藤蔓。另外一些他们希望彼此知道的东西——比如foggy的样子——他们会选择寄照片。地板上抓拍到的阳光、话剧五颜六色的海报,还有街角一闪而过的漂亮姑娘。
    马修把这些画作照片都连同信一起,锁进了那个小木盒子里。

    他们的通信联系总共保持了三年。
    三年来马修一共收到三十封信(多么凑巧的数字),然而他寄出的比这要多那么几封——显然,并不是所有信件都那么幸运地被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写下每一封信的时候,马修的心情都如同他写第一封时那样奇妙:他期待着、喜悦着,同时也担心着、焦虑着、犹豫着。他明白如果那是真的的话,那么有些话迟早该说出来;然而他又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迟疑、而纠结。最后这一切归于文字,便成为了许多措辞不咸不淡的信件,叫人看了尝不出任何端倪来。
    他们彼此的生活各自向前延伸着,在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坐标做着不同的事:吃饭、睡觉、读书、散步、工作、学习、和朋友聚会聊天或是独自一个人喝酒看电影;间或由那些跨越大洋的信件牵引着交叠,如同波浪线上的交点。
    平淡而充满轻柔的愉悦。
    ——直到某一天的清晨,刚刚睁开眼睛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突然惊觉:弗朗西斯的生日快要到了!

 

Chapter 5·你是忘却一个对你来说相当冷酷的名字,我是忘却一种我供养不起的幸福

 

确切的来说,是我们尊敬的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的四十岁生日要到了——在这一年的七月十四日,一个可爱的周五。

马修希望自己能给他一个惊喜,为此他特意暂时放下了自己手头儿的工作,转而专心致志开始和一幅全新的画作展开斗争——这是他为弗朗西斯准备的礼物,受到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先生那幅广为人知的《撑阳伞的女人》的启发,模仿那样特殊的笔法,凝聚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艰苦奋斗。

靠着回忆和不可避免的有唯心主义倾向的轻微自动美化,画面上描绘了一个无比宝贵的瞬间:在那个有着绚烂日出的绵长海岸上,天光将明,弗朗西斯和马修那短暂的疯狂才刚刚开始——弗朗西斯手中正捧着那天黎明浇在马修身上的第一捧海水,画面定格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有清澈透亮的水珠从他指间四溢开来,散落时在空气里圆润地凝固;他的笑容正在嘴角肆意铺展,他的眼睛如同他身后起伏律动的大海,轻快温柔,映照着星星点点朦胧而璀璨的晨光;他的金发稍显凌乱地在风中飞舞,发梢上沾染的是上个安静的夜晚遗留下来的星星的颜色。

他轮廓干净的脸侧对着光线的来源——明快的金色之外,还带着淡淡的紫红。将五官的边缘淡化,特意突出某种感觉,鲜明的明暗对比让那个处于进行时的笑容更添了一抹热情和真诚——这不像平时总是温和体贴得恰到好处的弗朗西斯。他很优雅,也很克制,平时甚多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在这一刻马修可以肯定地说,弗朗西斯并没有再压制自己的感情,他的一切都在告诉别人,他就是喜欢就是享受他所处的这个当下,他是真心地感到快乐。

——而这也是为什么马修会对那将近一千个日夜之前的日子如此念念不忘。弗朗西斯于他是个很微妙的概念。他期望自己能亲近他,但又不敢。平时自觉笨拙的他从来拿不准弗朗西斯的想法,只有接受弗朗西斯为他每日的生活带来的新鲜乐趣,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几乎要了他命的飘忽不定若即若离。而那天,在海滩上,那是他唯一一次算得上能读懂弗朗西斯的心。这种罕见的确定性让这可怜的孩子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踏实满足,如同终于找到家门的流浪的小狗,如同小孩子得到父母对生日礼物的许诺之后那一夜的好眠;而这确定性中所传达的对于与马修在一起的享受,也让马修始终惴惴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抚慰。

 

为保证这幅画完好无损到达应该拥有它的人的手里,马修决定亲自去一趟法国拜访弗朗西斯。

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再一次走上他记忆中的道路,再一次见到那座熟悉的安静的大房子,这一切都让马修心情愉悦。他抱着自己那幅尺寸不算小的包装严实的画,甚至好心情地轻轻哼起了歌。

再一次敲开那扇熟悉的大门,迎接他的依然是光鲜亮丽的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三年未见,波诺伏瓦先生依然金发垂肩,眼神温和。他怀里抱着一大捧艳丽的玫瑰,一手还握着一把剪刀,看起来是正在修剪花束。背后一阵欢腾的犬吠向他冲来,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裤脚探了出来——那是已经长大的foggy。

马修比着口型无声地冲那小家伙打了个招呼。

“Ah,是你!我亲爱的马修!”弗朗西斯眨眨眼睛,显然惊讶于在这个时候看到这可爱的年轻人——没错,马修为了这个惊喜的效果,特意非常失礼地没有预约。“真高兴再见到你,你甚至没告诉我你要来这儿。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简直要叫我晕过去。快进屋来——恕我冒昧,你怀里抱的这个大家伙是什么?”

他把马修让进屋子,毛皮黑亮的foggy颠着小碎步,兴奋地在他迈开的脚步间跑来跑去。“Hey小宝贝儿…当心点儿,我也许会踩了你的尾巴。”

“噢…这是…波诺伏瓦先生,这是您的生日礼物。”马修跟着他走进那条熟悉的走廊,莫名其妙地有点儿脸红,“我是说,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已经走进客厅安置玫瑰的弗朗西斯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天哪…非常感谢你。亲爱的马修。说真的,你能记得我的生日,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他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抱了抱马修,然后顺手接过了他怀里的大包裹。他靠近的时候,三年前那股让马修心跳加速的味道——那种烟草和香水混杂的味道——再一次成功的让马修失神。

噢——自己真是没长进。马修懊恼地想。

“现在我打算冒着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危险拆开这个包裹…Emm…Hey我的孩子!这是一幅多棒的画…”弗朗西斯把包裹挪到客厅的角落,然后好心情地开始自顾自拆开它。马修则趁着这个时候,开始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这个房子。

窗帘被好好地收起,下午的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屋子,给木地板镀上一层金色。透过窗子依然可以看到南边枝叶茂密的玫瑰园和独立出整体的画室的小木屋。客厅屋顶上的大吊灯依然整洁通透,二楼的房门轻轻掩着,桌上摆着新鲜的花束,那充满古老气息的留声机依然安置在客厅的一角。马修不由得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那像梦一样美好的半年——一切都没变。

温馨干净的屋子,热情体贴的主人。

太好了。

于是在接收到弗朗西斯的称赞和充满感激的眼神的时候,他只是很自然地在客套之后加了一句:“很高兴您能喜欢,先生。再次祝您生日快乐…呃,伊莎夫人不在家吗?”

他以为那让人时刻感到温暖的西班牙女士只是例行出门演出或旅行了。他甚至觉得她晚上就会赶回家来为自己的丈夫过生日——带着一个大大的蛋糕。可实际上,得到的回答却极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不,她不在。”

“事实上,我们离婚了。”

 

他们是协议离婚的,弗朗西斯这样告诉他。

“我想你可以理解。我和伊莎,我们彼此都深爱着自由。自由于我或是于她,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弗朗西斯轻而耐心地解释着。

不知怎的,黄昏这么快就来了,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可屋子里并没开灯。foggy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自娱自乐去了。马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总觉得弗朗西斯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儿郁郁寡欢。

“她是位舞蹈家,此外她还热爱旅行,热爱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行走。一个固定的居所或是一个需要她经常回来看看的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束缚。而我,你知道,我是个教美术的大学教授,我的生活与各种各样的艺术创作相伴。固定的时间表,需要定期打理的家,或是一个常常让我分心牵挂的人,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不自由。这种现状让我们痛苦,而我们彼此也都希望解脱。所以,这对我们来说,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结局。”

“可我以为,您爱她,她也爱您。”马修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没错,我爱她,我相信…我猜她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弗朗西斯的眼神深沉黯淡,“可我们更爱自由。如果一定要这么说…自由是我们的生命,而我们对彼此的爱,可以比作抵在背后的枪。”

“…我不懂。”

“如果我们在一起——执着于对彼此的所谓的爱——我们将剥夺彼此的自由。”

“…可是…我很抱歉,波诺伏瓦先生,自由比爱更重要吗?”马修的声音一瞬间又变得沮丧,甚至还有些软弱,“我是说…因为爱,牺牲一些自由,照顾彼此,相互陪伴、守候,您认为…这不值得吗?”

他莫名觉得一阵悲伤。在他那短暂的记忆里,波诺伏瓦夫妇简直是体贴恩爱的典范,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会白头偕老。他从不曾发现自由对于波诺伏瓦夫妇这大于一切的重要性。他始终觉得,爱是人间最值得在乎的事情,两个人因为爱在一起,彼此付出和牺牲则是理所当然;而在他简单朴素的生活中,他也始终实践着他的这一信仰——包括在对待弗朗西斯上。他与他通信,向他讲述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为他费尽心思准备礼物、千里迢迢跑来看他,他希望自己在他心里能有个更好的印象——他甚至希望弗朗西斯能为此更喜欢他一点儿。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这限制着他、需要他付出时间和精力回应的一切,于弗朗西斯来说很可能也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束缚”。

很可能,那些回信、那些称赞和感激、那些轻松地说笑和安慰,不过也是弗朗西斯优雅克制的本性的驱使下的敷衍甚至变相抱怨。

想到这儿马修本来已经冷了一半儿的心甚至感到了一丝绝望。

期待中与日剧增的好感突然被厌恶抹杀——他究竟在做什么啊。看看这可怕的后果,看看这迟钝的白痴一样的自己。

“我明白…我亲爱的马修。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在我心里,恐怕,”弗朗西斯默默转过脸去,他的声音有一点儿冷漠,越来越暗淡的光线里马修甚至连他的眼神也看不清。“恐怕,自由会更重要一些——至少,在我和伊莎之间。”

马修无言。

一时间,他们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是凝固了。马修忽然想起他曾经和波诺伏瓦夫妇在晚饭后于僻静的小路上散步的样子,他想起他们之间轻声的谈笑和挽在一起手臂,还有自己当时电灯泡一般的小小尴尬——天,那尴尬比起现在真是美得太多了。

最终,沉默很久的弗朗西斯还是开口了。听得出来,他在努力不让气氛这么尴尬。

“无论如何,孩子,很感谢你愿意来陪我过这个生日——你知道,foggy不能吃蛋糕。”

 

那天整整一个晚上,他们都没有打开屋子里的大吊灯。

他们在昏黄跳跃的烛光里用过了晚餐。弗朗西斯的手艺好得一如当年。

他们做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弗朗西斯默默点燃了蜡烛又吹熄。没有许愿。他们一人吃了其中的一小块——小到加在一起甚至不够整个蛋糕的四分之一。

睡前,他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不是惯常的法式文艺片,而是罕见的科幻片——然后照例喝了一杯热牛奶。他们互道晚安,然后沉默的回到各自的卧室,睡下或者睁着眼睛发呆。

第二天早上用过早餐后,马修婉拒了弗朗西斯“留下共度周末”的邀请,几乎是落荒而逃。

 

Chapter 6·一切将逝去,如苹果花丛的薄雾

    这是马修第二次,坐在飞机上辛苦忍受着从法国到加拿大的漫长旅程。
    然而不同于上一次离愁带来的忧郁,这一次马修几乎是希望自己能以光速逃离弗朗西斯身边。他又一次梦到了那片没有蝴蝶颤抖的翅膀的广袤原野。他一直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在意甚至是有些过分地在意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形象。他并不奢望别人能把自己当作多么优秀多么闪耀的人,他只希望自己能留给他们一个和善舒服的印象,因此他完全无法忍受哪怕一丁点儿自己可能让弗朗西斯心生厌恶的可能性——尤其是,这带来厌恶的行为的原因恰恰是他喜欢弗朗西斯。
    ——没错,喜欢。他现在终于敢承认了,即使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承认给自己听。
    他是喜欢弗朗西斯的,这种喜欢甚至非常强烈。就算在弗朗西斯心里自由高于爱情,就算弗朗西斯很可能讨厌自己,他相信,他还是喜欢着弗朗西斯的,十分喜欢,差一点点可以说“爱”:他有光鲜亮丽的外表,也有富于浪漫色彩而不乏深度的思维;他才华横溢,也温柔体贴;他给他无尽的乐趣,让他见识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几乎只存在于梦里的美好的生活方式,而最重要的是,他曾作为老师和朋友,给予过马修各个方面无微不至的关心——事实上,从小到大,马修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如此多的关心。弗朗西斯对他付出的这些甚至超过了他的父母。
    ——这里需要说明,我们可怜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的父母——也就是老威廉姆斯先生及夫人——年轻时都曾有一份繁忙而劳累的工作。他们出现在马修的童年及青少年的多数时候,都是在夜晚通过那一根脆弱的电话线安慰着被他们因为工作而留在家中与已经睡死过去的保姆做伴的小马修。然而就算如此,那电话中的安慰也不过可怜的寥寥几句。
    他们真的很忙。工作比儿子更需要他们。
    因此,弗朗西斯的关怀对始终渴望着被关心的马修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就算他这么做很可能只是性格使然,马修也已经义无反顾地沉湎其中。
    然而,在这个可怕的——至少对于马修来说是——的七月十四日之后,马修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没胆量像往常那样对待弗朗西斯了。他几乎没法想象他们继续那样频繁而内容琐碎的通信会让弗朗西斯作何感想——“天哪,我们很熟吗?你有必要事事向我汇报吗伙计?我对你的生活有多大兴趣?我不需要私人空间吗?”他不会埋怨弗朗西斯本性里可能存在的缺少耐心和冷漠,他明白人人都会如此。他只是实在、实在不愿意让自己在对方眼里如此不堪忍受。
    他明白他终此一生也不会对弗朗西斯说出他喜欢他这个事实。他只希望自己能不被自己所深深喜欢的人讨厌。
    他会努力。
    而与此同时,他的生活还得如往常般继续。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话,故事讲到这儿,我想迎接我们的就该是一块纯黑色的背景和它体贴的白色字幕了——不,这不是结束。事实上,在这之后,我们年轻的马修·威廉姆斯先生独自经过了太长的时间,其中也发生了太多的故事。我们确实需要这种纯粹的黑色的幕布来带我们进入一段漫长的情景快进,而清晰的文字则有助于我们在体验这种漫长的同时避免思维因沉淀而混乱。
    事实上——第二次造访法国之后的七年,对于马修来说是平静而又辛苦的七年。
    这七年里,几乎称得上警觉的他努力避免了一切和弗朗西斯的非必要性通信。他决心将自己的日常生活剥离于弗朗西斯的视线之外,除了感恩节、圣诞节或是新年,他几乎不会同弗朗西斯联系,偶尔联系的内容也多半是客套的问候与祝福。
    ——也许弗朗西斯一个人会更好的安排自己的生活,会有充分的精力做他想做的事。他不会喜欢别人过多的干涉和牵绊。他也许会更快乐。
    马修希望,至少这样能给他他想要的所谓“自由”。
    除此之外,他也狠心冷落起了自己的画笔。他很少再动手画什么有整体性的“作品”,尤其是绝不会选在上午或是午后阳光明媚的时候画——那总让他想起弗朗西斯曾经留在他的画作上的线条。那是流畅有力而又十分得体的线条,把偶然偏离正轨的形状温柔地拽回来,既不躁乱也不拘束。
    他还会想起曾经存在于它的生活中的那些安静而美好的空气,还有阳光,还有鸟鸣,还有那熟悉的烟草和香水混杂的味道,还有肌肤接触时一秒的慌乱和紧随其后的兴奋——可他明白自己软弱敏感的本性不可能改变,这样一来,达到克制的唯一方式就是尝试着淡忘。
    马修甚至开始对自己的社交活动上了心。毕业之后,他找到了一家不错的画廊,从一个普通的小助理开始,慢慢走上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人生旅程。
    他曾和一位来画廊看画的金发姑娘相谈甚欢并且…也许还曾一见钟情。那年轻的女士有着和他相似的眼睛以及害羞的长长的睫毛,它们藏在通透的镜片后面,总是会习惯性地小小躲闪。马修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初见时,那姑娘金色的长发顺从地别在耳后,长长的枫叶红的裙摆在她纤细的脚踝处摇曳。马修记得那料子好像是纯棉的,让人舒服的棉。她踏着一双小巧的乳白色高跟鞋,鞋跟很细,很矮。上面系着纤细的带子。她很专注地看着墙上一幅幅大尺寸的画作,细细的鞋跟随着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敲出好听的声响。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银色手提袋,很简单很低调的那种——然后一不留神将它掉在了地上,伴随着她一声小小的惊呼。
    此刻就站在一旁的马修于是很绅士地替她拾了起来。
    姑娘向他道了谢,然后他们顺理成章的开始交谈,然后马修得知,这可爱的姑娘叫做梅格。
    他很喜欢梅格。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每天羞涩的并肩走在日落的大道上,不会牵着彼此的手,也很少有眼神交流,更别提什么甜蜜的情话。两个人的脚步都慢慢的,眼神在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间四处游荡,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天的琐琐碎碎——梅格的声音很好听,但并不大。马修必须很认真地去听。有时马修靠近她的身边,她好看的脸颊会忽然就染上浅浅的樱桃红。
    马修喜欢梅格的内敛含蓄。他喜欢梅格总是害羞的笑容,喜欢她轻声细语地跟他聊天或是安慰他,喜欢她的顺从,也喜欢她有些时候小小的笨拙和慌张无措。但时间久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很累。而且——说实话,有些时候甚至是无趣的。生活终究是有压力的,马修需要一个人让他看到真正的美好所在、带给他关于生活的无限激情,而不是和他一同面对着生活的庞杂犹豫不决、不知所措。马修承认,这其中有他那软弱的性格的问题,但梅格确实不适合他。
    所以,三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马修向打着漂亮的洋伞的梅格委婉地提出了分手。他站在公园广场的中央慢慢地说完了这一席话,看着那个内敛含蓄的年轻姑娘对他笑了笑,道了再见,然后收起洋伞,头也不回地走入了耀眼的阳光里。
    她穿的是他们初遇时那条枫叶红的棉布长裙。
    从此之后,马修就没再碰到过她了。

    三年以后,马修的堂弟——阿尔弗雷德·F·琼斯——结婚,马修是伴郎。
    新娘是个性感漂亮的美国姑娘,有着小麦色的皮肤以及和阿尔弗雷德极为相似的湛蓝的眸子和耀眼的金发。她随意地挽着头发,头纱简洁,那条紧绷绷的鱼尾裙完美地勾勒出她饱满的胸、纤细的腰和挺翘的臀。长长的洁白的纱尾从大腿开始延伸,一片朦胧下线条美好的小腿和利落的高跟鞋若隐若现。
    他们在一片蔚蓝的大海之前,海平线宽阔遥远,阳光灿烂。马修陪着紧张又兴奋的阿尔弗雷德站在扎满玫瑰的白色花门下,滚烫的沙滩上铺着明丽的红地毯。海风顺着呼吸轻快地拂过,新娘就站在红毯尽头的另一个端点,和他们远远地相望。
    小提琴弦上原本庄重的婚礼进行曲也变得明快可人,如同草绿、嫣红和浅金色的交织碰撞。所有人都站起身,向这对幸福的新婚夫妇致以注目礼。马修看着新娘比阳光还耀眼的步伐和笑容,看着她和阿尔弗雷德相互凝视着宣读誓词、交换戒指然后热烈的拥吻,他只是安静地笑了笑。
    他觉得他们很般配,虽然他们也很相像。
    他再一次想起了梅格,那个害羞敏感的姑娘——可他们最终却没走到一起。
    可惜他想起这个的时候,心里波澜不惊。

    又两年以后,马修离开了那家画廊。
    他始终存着梅格的手机号码,却从没想过去拨通。
    这些年来,弗朗西斯照例回复他的每一封问候信,却从未主动写给他过,甚至不曾问过他为什么他们不再那样频繁亲近地联系。
    马修想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年以后,他下了决心,彻底与弗朗西斯切断了联系。 

Chapter 7·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

    平淡如水的日子过得太久,这是种变相的煎熬,让人食不知味。
    马修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在淡水里挣扎的咸水鱼。有时他会麻痹自己,假装自己已经适应了一切。这能让他顺利地完成一些他必须完成的事。
    可剩余的清醒的时间,他依然感受到迟钝的煎熬。
    马修原以为这一切都将要不声不响地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信箱里发现了那封信。
    那是个很普通的信封,安安静静躺在他空旷的信箱底儿上,洁白的纸面上用熟悉的字体签着一个熟悉的地址。
    ——天,弗朗西斯。
    马修的心一紧,随后释然。
    他莫名地想到一个词,叫做“缴械投降”。
    ——算起来这还是他主动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
    这封信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落进静止的水塘。马修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感慨。毕竟他太久没见过这熟悉的笔迹了,这让他不禁回忆起之前他所经历过的点点滴滴:美好的让他挂怀回味,阴郁的让他迷惘叹息。他与弗朗西斯相识十一年,第一年他们逐渐了解,第二年他便开始了这隐秘的思恋。他们花了三年时间在往来的信纸上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可谓甜美。之后诸事翻转,马修花了七年的时间尝试让自己平静退场。可如今,弗朗西斯一封来信,还是堵住了马修后退的最后一步。
    这让——不得不承认——让马修松了一口气,好像他一直以来固执维持着的什么糟糕的平衡被打破了。他可以说这是被迫打破的,他不会有负罪感,但它显然已经打破了。这符合他最根本的心意。但他同时也有点儿郁闷:自己努力了很多年的事情,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失败了。
    他看着信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拆开了它。
    一张薄薄的纸从里面飘了出来。
    ——那是一张诊断单。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心里腾起。
    马修屏住呼吸匆匆扫了一眼,只看到“抑郁症”三个字。
    他的心狠狠一沉。

    这是马修第三次忐忑不安地坐在飞往法国的航班上,奔向同一个目的地。他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恍惚地盯着窗外——舷窗外的蓝天白云显然比他要悠闲地多。
    那个信封里除了一张诊断证明之外别无他物,没人告诉他应该亲自去看望或是留在家里写信问候甚至只当作不知情。看起来那张诊断单只是为了通知他这样一个事实:弗朗西斯去看过了医生,他现在患上了抑郁症,并且很有可能比较严重。
    马修清楚自己无论如何肯定会飞去看望他,他现在再明白不过了——中间这刻意的平淡似水的七年,其实于事无补。他自己是怎么都跨不过弗朗西斯这道门槛儿了。也许他会默默地喜欢弗朗西斯直到什么世界终结,就算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不清楚弗朗西斯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态度——这方式的简单直接甚至粗暴,真的不像他。
    弗朗西斯从来都是个优雅温和的人。
    他想知道,这七年来在弗朗西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没人能告诉他。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这一天的一切似乎都说好了要让自己显得突如其来。
    他只知道,很久以前他摸不准他的心思,很久以后依然如此。这确实是个悲哀。他都可怜他自己。
    紧张过度的他为了不让自己猝死,还特意花了两分钟分心去想了想以后。可他想不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想不好以后他究竟该怎么排遣对弗朗西斯确然的爱慕——他确信自己不会吐露心声,他做不到知己知彼,他不想再如先前那样冒失不计后果了;他甚至想不好他见到弗朗西斯之后该如何表现——这些念头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于是他心烦意乱地收敛了思绪,又想起了弗朗西斯的抑郁症。
    马修很清楚抑郁症最严重的后果,但他绝对、绝对不希望这发生在弗朗西斯身上。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自己能快些到达弗朗西斯的家。

    之后的一切,马修想,那恐怕是世界上最坏的记忆了。
    他记得自己慌忙的奔出机场,慌忙的拦车,慌忙的闯进弗朗西斯的家门,然后慌忙之中看见弗朗西斯正坐在他卧室里的大床上。
    那天天气好得很,他记得。阳光很好,天很蓝。依然有清脆的鸟鸣。可他的眼睛却好像蒙着一层灰色的纱。
    他看见在弗朗西斯脚边,倒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药瓶。
    安眠药。
    马修的心再度恶狠狠地一沉。
    ——他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身处一场不自知的噩梦。
    “你终于来了,我亲爱的Matt。”弗朗西斯看着慌忙的他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悲喜,却看得出坚决。“我特意等了你两天。”
    “可你知道吗?”
    马修莫名想起了“木已成舟”。看着弗朗西斯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迟了。
    他有那么多想知道的事,可他什么也没来得及问。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无论问什么,说什么。
    “我还是赢了。”
    马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悄悄地。

    “你还有什么想要我知道的事吗?”
    “时间不多了。”
    弗朗西斯轻轻地靠在床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注视着马修。
    如同初遇时的惊艳,如同彼此靠近时的温柔,如同日日夜夜的流转变幻,如同分别时的深沉静默——马修也注视着他。
    之后,便是我们在故事的最开头所看到的一切了。 

尾声·年轻时,我们彼此相爱却浑然不知

 

弗朗西斯葬礼的那一天,马修遇到了亚瑟·柯克兰先生。

从他那里马修辗转得知,弗朗西斯过了将近八年的漫长而孤独的生活。

和伊莎贝拉夫人离婚之后,弗朗西斯继续在那所大学教了两年的课,然后辞了工作,带着积蓄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走遍了北美洲。没有时间的约束,他的旅行看起来自由很多。——“我该好好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四季,看看我想念的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柯克兰先生记得弗朗西斯在信里是这样跟自己说的。

之后他又回到了加拿大,并且在此停留了一年。他四处都走遍了,甚至去过马修一直以来居住的那个小小的地方。他就住在那附近。他每天从他租住的小旅馆的窗口望出去,看看书,随手画画清晨、正午或日暮的街景,画画落在窗口的鸟儿,画画延伸得笔直遥远的公路。

他的这些画最终都由柯克兰先生转交给了马修。

“威廉姆斯先生,也许我该把它们交给你——交还给你。”

马修随意地翻看着他们,想着那熟悉的脚步曾与自己踏在同一片土地之上——可自己却毫不知情。他们曾经离彼此那么近,甚至也许他们曾对面而过、只有一个眼神的距离。可他们最终也没有跟彼此说上一句话。

之后,弗朗西斯回到了法国。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僻静的大房子里,和他的玫瑰花过完了剩下的四年。他很少开口说话,因为没必要。日渐长大的foggy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但却是个糟糕的回应者。同时,他也不想去打扰自己的朋友们。

那四年里,空旷的屋子,寂静的花园,孤独的清晨和黄昏,没有妻子,没有邻居,没有马修,弗朗西斯的一切感情都必须要自行消解。

马修理解错了。他原以为弗朗西斯那优雅克制的本性是为了让他隐藏起一切可能的厌恶,可事实上,弗朗西斯隐藏的恰恰是马修从未看透的、深沉而富于变幻的爱慕。弗朗西斯可以随时来找他——他有积攒了那么久的情感无处发泄,可他没有。他怕打扰马修安静的生活,他怕马修会厌烦他。

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读懂过马修那犹豫不定的内心。他明白马修的爱恋,却不明白马修的刻意疏远恰好就是因为这爱恋。他也只是在尽力维持自己概念中的、在马修心目中的好感而已。

马修明白自己爱弗朗西斯,却不相信弗朗西斯也爱自己;弗朗西斯明白马修喜欢自己,却不相信那种喜欢可以深刻到用“爱”来诠释。

疾病毕竟难以被意念克服。阴霾的日子永远是个煎熬,弗朗西斯天生不愿勉强自己。最终他选择在沉睡中了结一切——最后的仪式开始之前,他通知了唯一一个人:马修。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把他的诊断单寄了出去,然后在家里安安静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也许他就是执着地等待着一句话。

 

马修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后悔自己的守口如瓶。他只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了。

那一天他带走了弗朗西斯的那些画,foggy则被送去了伊莎夫人那儿安度晚年。他最后看了一眼弗朗西斯的玫瑰园——他确信自己不会再回到法国。

登机之前,马修删掉了梅格的手机号码。

他要回家了,一切都结束了。

 

马修偶尔会梦见弗朗西斯。

他出现在他的梦里,每一个场景都是一幅鲜艳明丽、变化多端的画。

最后的最后,一切总是停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那就是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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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jio郭嬴甫

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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